数字化浪潮下公益筹款的进与退:
关于生存与价值的思考
编者按:过去十余年,数字技术以迅猛之势介入公益领域,重塑了公益筹款的工具方式、信任机制与资源格局。浪潮带来了增长与变革,一系列结构性问题与发展矛盾也逐渐浮现:流量的极化分布、数据的割裂、筹款价值的弱化,都在提醒行业从业者重新思考——面对数字化浪潮,我们拥抱的究竟是一片无尽的蓝海,还是需要重新丈量的深水险滩?
本文基于方德瑞信负责人臧婧在“新时代慈善事业高质量发展报告会”的演讲整理,探讨公益筹款在数字化浪潮中的跃迁、困境与破局之道。
一家之言,期待探讨,欢迎批评。
全文约4500字,阅读需要8分钟。
各位老师、同学,亲爱的行业同仁们:
今天站在浦江学院的讲台,我希望能与各位共同审视公益筹款在数字化浪潮中的真实图景。我们既见证了技术带来的革命性跃迁,也面临着流量狂欢后的价值迷思。公益筹款何去何从,与数字化技术为代表的外界机遇怎样协同,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期待与大家共同讨论。
首先我们来看看数字化浪潮为公益筹款带来了哪些助推效应。
连接之变:从“不便”到“方便”
规模爆发:2023年互联网公开募捐服务平台的筹款规模近百亿元(《2024中国捐赠报告》),回望过去十年这个数字增长了约22倍。在北大国发院《中国公众捐赠调研分析》中发现,15796位有捐赠经历的对象中,微信朋友圈带动捐赠的占比达70.3%,社交裂变已成核心场景。数字技术首先改变了公益筹款基本的连接方式,拓展了公益组织与公众之间的连接路径。当“指尖公益”成为捐赠日常,筹款的拉新场景也从传统的线下走向线上社交裂变。
持续性捐赠崛起:个人持续性捐赠正在成为新常态。通过对灵析2024年度支持组织开展月捐人服务的数据研究,我们发现:2024年灵析支持公益组织进行月捐人管理的新增月捐人约30万、活跃月捐人增长率超过33.1%,增长水平达到历年同比新高——持续性捐赠模式的兴起,标志着公众参与公益的方式正在从"一时冲动"逐渐迈向"长期承诺"。
行为公益的双刃剑:与此同时,以“捐步”“捐鸡蛋”“偷能量”“攒小红花”等为代表的“行为公益”兴起,新的互联网参与方式已成为跨年龄层用户的普遍习惯。北大国发院报告显示,35.2%的受访者参与过行为捐赠,确实有助于降低公益门槛,扩大公益话题的可触达面。然而,也有研究表明行为公益对实际捐赠的促进效果并不如预期,降低参与门槛固然重要,但如何将轻量参与转化为实质性捐赠,仍是筹款人需要思考的问题。
信任之变:
从“可视透明”到“可参与信任”
技术筑基成为热点:以区块链为代表的新技术引入,使得对"透明度"的建设与讨论被推升到了空前热烈的境地,数字技术正在重塑公益行业最核心的信任机制。2017年腾讯公益首开先河,阿里、支付宝等平台陆续投入,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捐赠信息的全程可记录、可追踪与可溯源;使“透明度” 成为公众筹款及平台治理的重要基石之一。
信任模型不断升级:以“冷静器”“爱心券”“透明捐”等产品为代表的创新产品正在推动公众对公益的信任模型从"可视化"走向"可参与",各互联网平台基于运营规范之上的技术产品创新,使得"信任"有了被多维解构的可能。信任从“结果可视”走向“过程可参与”,强化捐赠理性与受益人主体性,期待通过数字产品影响捐赠决策更为理性。
信任背后的未竟之业:然而,信任建设仍任重道远。公众捐赠决策中,信任度依旧是核心变量,在北大国发院调研中发现“不信任”仍出现在公众不捐赠的前三类理由中,前二位分别是“没钱”“不了解渠道”。技术在过去虽然极大改善了公益参与过程中的信息不对称,但构建更广泛、更深层次、更可持续的社会对公益的了解与认同仍需人性化设计。
资源之变:
从“头部垄断”到“县域崛起”
企业捐赠仍主导:数字技术也在深刻改变着公益资源的分布结构。当前,企业捐赠仍是中国捐赠主要来源,并呈现出明显的"头重脚轻"特征——2023年度企业捐赠1156.59亿元,占总捐赠额的比率为76.58%,其中36家头部公司贡献了52%的捐赠额。
下沉市场破局:另一不容忽视的趋势是县域慈善会为代表的下沉市场正在崛起。数据显示,慈善会体系接受捐赠占整体市场21.5%。县域慈善会(含乡镇一级)捐赠收入176.52 亿元,占各级慈善会总捐赠收入的43.72%,其中公益慈善组织系统外直接捐赠123.33 亿元,占比近五成。
区域失衡加剧:然而,区域化发展的不均衡正在加剧。广东省基金会数量达1438家,接收捐赠收入171.04亿元;青海为代表的西部欠发达省域捐赠收入仅0.84亿元。包括广东、北京、上海、浙江在内的长三角、珠三角主要区域的组织接收捐赠总量超过部本级基金会总量,区域捐赠资源高度集中于东部发达省份。在享受数字化红利的同时,如何促进公益资源的均衡分布,仍是行业需要面对的结构性问题。
流量依赖症:流量退潮后的迷思
当数字化浪潮席卷公益行业,我们在拥抱效率提升的同时,也需直面 “流量依赖症” 带来的深层挑战。这种依赖正以两种形态影响我们:
流量红利集中化:当前29家互联网公开募捐服务平台的发展水平存在显著差异,流量涌向头部平台。这种集中化加剧了公益生态的内部失衡:头部组织凭借先发优势持续获得技术赋能并也对行业生态产生更显著的影响;而信息不对称与发展基础的差异,使中小机构难享数字化普惠红利,陷入“强者愈强”的马太循环。
运动式筹款的可持续悖论:运动式筹款虽能短时引爆公众参与、提升筹款效率,却也衍生出难以忽视的副作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机构对"功在日常"的系统性投入,导致人力、技术资源在活动后阶段性闲置。腾讯公益基金会秘书长曾在一次访谈中提到:“多方都投入大量资源集中于这3天,项目结束后很多资源遭遇搁置,这其实形成了浪费……公益产品也应该适应于常态化,这对于公益伙伴机构参与项目的工作人员也是一种常态化需要。"
数据孤岛化:
信息在相关方之间遭遇梗阻
数字化浪潮对公益筹款带来的第二个突出困境是"数据孤岛化"。
平台互通深陷系统性失灵:当前29家募捐平台深陷数据孤岛、有效互通不足,行业难以动态观测互联网捐赠的实时图景,捐赠人难以有效追踪跨平台项目的善款流向与成效。
公益组织数据丰富、但信息贫瘠:2023年核心组织披露6.8万条项目数据(FTI2024),数据不可谓不海量,但由于缺乏可深度解析的专业结构,对筹资费用为代表的数据理解不足,可观测的有效数据严重不足,导致筹款能效对比等重要的观测缺乏解析根基,制约行业筹资能力的结构性进化。
捐赠人与机构之间仍是难以相互理解的“孤岛”:由于缺乏捐赠人数据管理意识,加之收入压力对数字化投入的严重制约,绝大多数组织长期被困在数据能力建设的初级阶段——既难以系统性地进行捐赠人数据的统计与分析,更无法实现追踪洞察与精细化服务,形成“数据荒芜→筹款低效→无力投入”的不良循环。
价值空心化:
对“筹款本质”的漠视和预警
数字化浪潮所伴生的第三个困境是筹款本身的异化。
面对数字化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我们呼吁公益筹款行业应重建价值锚点,在进退之间寻求平衡。当我们从筹款工作自身出发,善用数字化工具、重塑价值本质,回归自身认知、能力的长期提升,才能成为更从容的组织和有荣耀感的筹款人。
夯实专业化根基:
建立可持续的捐赠关系模型
我们需要重塑一个"以关系为核心"的筹款专业逻辑,应将"项目更新""执行进度反馈""受益者故事传达"……设计为长期的捐赠人关系强化机制;像互联网经营“用户”一样呵护捐赠人,重视捐赠人生命周期的管理和维护,重视对捐赠人价值最大化的持续探索。在这一方面,公益行业需要虚心向互联网平台经济的先行者学习,充分借鉴而非闭门抗拒。
从"平台依赖"走向"技术掌控"
中国有29家互联网募捐平台,但多数机构只是在其间"借流量生存",却未构建自身数据能力。这种"平台拥有数据,机构没有;平台掌握用户,机构被'平台化"的局面必须改变——提高机构对数据与平台的主体责任意识势在必行。
平台始终认为,平台的客户是捐赠人、机构是平台的合作伙伴;而这一认知在行业侧却可能是:平台是高高在上的金主、机构或许是平台的“小白鼠”——这种并不对等的观念差距不利于促进健康的生态协同与合作。
改善的路径可能包括:组织提升技术掌控力,开发自己的网站、CRM系统和捐赠分析工具; 平台行业主动减少“数字孤岛”,共同推动数据标准化;行业支持型组织助力于慈善组织数据思维能力的提升、数字公益人才的赋能和培育——让机构不再是数字浪潮的"乘客",而是"驾驶者"。尽管这很难,但值得试。
当下,AI革新时代才刚刚开启,我们应庆幸与时代的同行者一样站在新生产力的起跑线上,抓住机会、塑造属于公益慈善事业的技术主动性。
从"筹款任务化"回归"筹款的本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让筹款回归其本质——以最高的筹款伦理准则自我要求,理性评价资源和机会,让每一笔筹款、每一次筹款活动成为一个。这要求我们:
重新设计从项目为内核的优质筹款叙事,做更科学的劝募设计,用清晰的问题定义、具备说服力的筹款理由、以人为本的温和叙事去唤起捐赠人的共鸣感,而非仅仅提供一个捐款按钮;
促进捐赠从"我需要你的帮助"走向——捐赠人不仅是"捐出十块钱",而是"我相信这个议题值得被看见";
让筹款过程更像一次积极社会意义的公共讨论,借助互联网平台的技术工具助力于不同圈层、不同世代、不同偏好的公众更多样化的参与,让公众不仅捐钱,也捐思考、捐表达。
在这场数字化浪潮中,公益筹款行业既不能盲目冒进,也不应消极退缩。真正的智慧在于把握"进"与"退"的辩证关系——在技术应用上积极进取,在价值坚守上有所不为。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愿我们都能成为清醒的观察者、理性的实践者和坚定的价值守护者。因为归根结底,数字化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终点,而是路径。
编辑:陈菂
排版:佳蕾
责编:安
END

联系我们